屐印.輪痕
──朱永祥和李清惠的故事(本文選自伊甸基金會圓與緣業書)
參加明輝和念嶠的婚禮出來,滿心的感動興奮,還濃得化不開。迎面,又遇上了一對久違的老朋友。清惠,和以前一樣,披著長長的秀髮,清麗的臉龐,滿盈著嬌美的甜笑,坐在輪椅上。而她身後,推著輪椅的,還是我一路看著「長大」的永祥;在十年前,我初識清惠時,推著她的,就是永祥;當年剪著小平頭的高中小男生,如今,已很大人樣了。
在婚禮的場合相遇,當然免不了談論方才的婚禮,我說:
「明輝真不容易,五年長跑呢。」
明輝是我教過的盲生。因此,他和念嶠的結合,曾受到念嶠家長的強烈反對,拖了五年,才達成願望。永祥卻笑嘻嘻的告訴我:
「我們十年啦。樸月姐,明年四月我們要結婚了,你一定要來喲!」
這真是令人喜出望外的喜訊;雖然,他們一直「出雙入對」,但,參與殘障活動多年,我深知這樣非殘障者與殘障者的婚姻,其中險阻重重,能「守得雲開見月明」的,仍屬少數。而且,就我所知,永祥比清惠年紀小,這其中的阻力,當然也就更大。能有這樣圓滿的結果,真令人在喜慰莫名之餘,更有一探究竟的好奇,當下約定時間專訪。
年齡、心理的障礙,讓她無法接受他的感情
「其實,我們之間的阻力並不來自他那邊,而來自我這邊。」
清惠開門見山,直指重點。永祥就坐在她的對面,含笑聽她講述他們的故事。
「我是很自卑的人,你看,我沒有好的家世,沒有學歷,甚至,連健全的四肢都沒有。而我的母親是個棄婦,一再的遇人不淑。在這樣破碎的家庭長大,對婚姻,我充滿了疑懼和不安全感。」
她敘述的時候,在慣常的平靜中,帶著些許的感傷。隨即,又露出了明朗的笑容:
「幸虧,我認識了神,否則,我真什麼都沒有。」
她抬眼看了看永祥:
「也許,我畢竟是女孩子,女孩子總會有一些對愛情的憧憬和幻想。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如何,雖然我對婚姻不敢想望,但,我不知道神會知何安排。於是,我做了一個小小的禱告。我說,我順服祂的旨意,如果祂要我一生奉獻,跟祂一輩子,我也甘之如飴。但,如果,祂為我安排的是婚姻呢?其實,我雖然殘障,也還是一直有人追求我的。只是到頭來總是不了了之。在芸芸眾生中,我怎麼知道哪一個是祂安排的人呢?我請求祂給我一個訊息,通過這個訊息,讓我知道祂的旨意。這個禱告只有我和神知道,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,只放在心底,然後等待。」
她沉默了一下,說出這個秘密的訊息:
「我很喜歡海,但,你知道,對我而言,那是很難的。尤其在十幾年前,幾乎不可能。於是,我請求的訊息是:第一個帶我去看海的人;當然,我的意思是男人。如果,帶我去的是個女生,也算是一種答覆:祂要我跟隨祂一輩子。如果那樣,今生我就不再想婚姻的事了。我附帶的希望,這個人和我差七八歲。我的意思當然是大我七八歲啦,我想,大一點的人,可能比較會照顧我。但我記得很清楚,我用的字眼是和我『差』七、八歲。」
她很快的閃了永祥一眼:
「樸月姐,你知道嗎?永祥比我小七歲!」
我驚愕的笑出聲來,我知道她比永祥大,但,也許因為她的外貌清純秀麗,一點也看出歲月的痕跡來,也就不知道相差得如此之多。永祥也笑了,笑得十分坦然。
「我認識他的時候,他才唸國中,我則是教會的高中輔導。到他上高中的時候,我就成了他的輔導。嚴格來說,我可以說是他的大姐姐,也可以說是老師。」
「哦,師生戀!怎麼開始的呢?」
「我們的小團體,準備去郊遊,大家問我要去那裡,我知道自己很累贅,而且,我什麼地方都沒去過,叫他們不要考慮我,我不去也沒有關係。永祥不知怎麼,提出來要去海邊。那時,我並沒有什麼感覺;我知道,他們沒法帶我去的,他們去,跟我沒關係。沒想到,我去了,永祥把我帶去了!」
永祥補充說:
「本來也是沒辦法的,剛好,我父親自國外回來,聽說了我們的計畫,我母親又是游泳教練,也想去。我父親說,那他開車去好了。我好高興,就要求他把清惠和另一位也不方便的大哥哥一起帶去。」
「到了海邊,我望著大海,心裡一直想哭,怎麼會是這樣呢?感覺好像被開了個大玩笑。他那麼小,我不認為可能是他,又沒有人能來幫我解開這個結。結果,回到家後,我哭了兩個鐘頭;好傷心,好委屈,又沒人可以說。我想,他只是一個小孩,我怎麼能胡思亂想呢?決定把這件事丟開,我不能為不可能的事庸人自擾。可是,過了幾天,他打電話給我,告訴我,他愛上了一個女孩,要我猜是誰。」
她把他們共同認識的女孩都猜遍了,永祥都說不是,最後,才投下了巨石,說:「就是現在正跟我講話的人。」清惠好不容易才平復的心湖,又被擾亂了。
他母親的坦然接納,挪去她心中的憂慮
「但是,我還是保持理性,告訴他一百個不可能的理由,告訴他,這只是他一時的迷惑,不是真的愛情。叫他暫時要找我,多和他同年紀的朋友玩,不久,他就會發現自己的錯誤,自迷惑中清醒過來。我覺得我處置得很適當,也逃避去想這個問題,掛了電話,努力拋開這件事。好長一段日子,我不見他,也不接他的電話。直到有一天……」
永祥接著說:
「我告訴她,我痛苦的受不了啦!樸月姐,她是我的初戀呢!你可以想像我多痛苦吧?」
「我又一次受到震撼,還是覺得不妥,就很『詐』的,給他一個難題,我要他去和他的母親談這個問題。我想,他母親一定會反對,那時,我就好『輔導』了,結果,他當晚就打電話告訴我,他母親不反對。我知道他不是騙我,在電話裡,我聽到他母親說話的聲音。就這樣,我好像沒有拒絕的餘地了。」
永祥解釋道:
「我母親是非常開明的,她也認得清惠,認為清惠是個好女孩。當時,她只跟我說,要我自己好好想清楚,再作決定,決定之後,就要認真的面對一切的問題。因為,如果發生變化,受傷害的,一定是清惠,她不希望我傷害別人。」
「雖然,他母親一直對我很好,但我有自卑感,總想:那是她對人的禮貌。直到有一次,我和永祥經過她的辦公室,永祥建議進去看她。她看到我們,很高興的樣子,向她的同事介紹:『這是我兒子,這位是我兒子的女朋友!』她不是說『朋友』,她是說『女朋友』,說得好坦然。直到那時,我相信她真心接納我。他的父母一點也一避諱的介紹我認識他們所有的親友,我想,是他們坦然的態度,讓所有的親友接受這件事,我覺得我好幸運,他有這樣的父母!」
真是了不起的父母!我不禁衷心敬服。笑著回憶起往事,對永祥說:
「我記得,我認識你們,有近十年了,最初是在『廣青合唱團』。我陪廣青南下巡迴演唱時,你就跟著推她了。」
「有了永祥,我的天地才頓然開闊起來;我一直覺得我很累贅,很怕麻煩別人。所以,除了去教會,幾乎足不出戶。可是永祥就是不怕麻煩,我記得有一次,他問我去過動物園沒有。我當然沒有,他就推著我去。那時,動物園還在圓山,他把我從永和推到圓山,單是來回路上,就是四個鐘頭,在動物園裡,又逛了四個鐘頭,足足八個鐘碩。」
清惠笑得好甜。永祥若無其事的樣子:
「那算什麼?我還推她去過烏來呢!那時,我又沒車,她坐輪椅,也沒法坐公車,只有推著走!」
我為之驚愕嘆服,清惠說:
「我和永祥的事公開後,反而是認識我的人,力加勸阻反對。有一個男士激動的責備我,都不想想現實問題。他說,若不是現實的考慮,他自己就不會退卻了。他對這事極不諒解。說,永祥還小,想不到長遠的問題,我一輩子都離不開輪椅,需要人照顧。」
永祥認真的說:
「我直到現在,也沒有覺得這是什麼問題,只是離不開輪椅,行動不便。她只在這方面須要一點幫助,而這對我,一點也不是難事。我只幫她解除一下這方面的問題,她就什麼都可以自己做了,除了這方面,其實還是她幫助我的時候多,在我的成長過程中,一直是她在幫我。」
「我最感激永祥的是:他並不是什麼都替我做,而是設法為我排除障礙,讓我能自己做能做或想做的事。我記得有一次,我說我好想做一次飯,可是一般的爐台對我都太高了。他帶我去他家,找了一塊木板,架在輪椅把手上,讓我去做。那是我第一次下廚房,又興奮,又感激。」
因信仰的扶持,使他們走出情感的低谷
我提出一個問題:
「你們在相處過程中,有沒有發生過問題?」
清惠搶著說:
「前一兩年,時常吵架。關係改變之後,好像什麼都不對了。我總覺得他好幼稚,以前,可以容忍的,到這個時候,就變得難以容忍了。也許,因為我的不安全感,潛意識裡,想吵散算了。在我記憶中,我母親跟她的朋友,總是一吵架就完了。吵過之後,其實我也很傷心,但就是『死相』的樣子,不理他,可是,他總好像沒事一樣,吵過了就算,還是來找我。」
「我很不了解她的想法,為什麼吵了架,就得散了?我父母也常吵;他們總說那是『激烈的爭辯』,吵完了,等於彼此做了溝通,感情反而更好了。吵架只是意見不合嘛,又不是感情破裂了,為什麼不能再找她?」
我聽了永祥「理直氣壯」的說法,不由莞爾。想起另一個問題:
「永祥,我有一個問題;我知道你讀的事實踐家專的服裝設計科,可以說是『萬紅叢中一點綠』,像你這樣的帥哥,周圍又有那麼多的女孩子,有沒有受過誘惑?」
永祥坦然說:
「有,我也小小的出過軌;事實上不但是離開她,甚至離開神。我有一陣子,忙著參加活動,忙著交女朋友,連教會都不去了,離開了神。但,心裡總是有點不踏實。有一天,她說要和我談談……」
清惠接了話頭:
「我知道他的情形,我很擔心,我對他離開我,一直是有著心理準備的,我說過,我很自卑,不認為我們一定有結果。但,他離開了信仰,離開了神!我想和他談談,一方面,把我們的關係做個結束,這樣,他可以安心的去找更理想的對象。另一方面,我想勸勸他,不要離開神。我告訴他,離開我沒有關係,要他不要因此而不安。我們可以回復到以前那樣,他有什麼事,還是可以找我說,我也願意還是做個大姐姐,盡力幫助他。我說:我只為他祈禱一件事;不要把信仰丟了,不要離開神……」
永祥綻開了明朗的笑容:
「樸月姐,你知道嗎?當我聽她說,只祈禱我不要離開神的時候,心中有多慚愧悔恨,當時我就跪在她面前哭了耶!」
清惠有些不好意思的否認:「你沒有跪啦,你只是蹲在我面前……」
永祥經過這一件事之後,有了新的做法:
「把我認識的女孩子,介紹給清惠,讓她成為『我們』共同的朋友!」
同心同行,邁向婚姻
從「故事」,回到了目前,永祥告訴我,他們已訂了一戶預售屋,如今,快交屋了。而,他自己祈禱的訊息:「當我們兩人為共同的一群人服務的時候,就是我們結婚的時候,」也在神的安排下,巧妙的達成:如今,他們都在從事校園青少年的輔導工作,不但服務同一群人,而且同一工作地點,同進同出。
「在工作上,我們合作無間,我剛,她柔,我號召人進來,交給她去輔導。」
永祥目光中帶著自信和堅定:
「我們四月要結婚了,她因為她母親和姐姐婚姻都不美滿,而對婚姻心存疑懼。我告訴她,我一定會讓她成為她家最幸福的人!樸月姐,到時候你一定要來!」
當然!不是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