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著當個好老師
會議室聚滿交頭接耳聆聽的眾人,我神情緊張坐於人群中,瞪大眼睛死盯著擴視機螢幕裡,以我爛視力看去宛如武侯八陣迷宮的IEP(個別化教育計畫)完整格式,豎起耳朵拚命記憶美女教務主任滔滔不絕交待的大小事項,汗珠一顆顆落下,卻仍聽得一頭霧水。
整個迎接即將入校執教的暑假時光,我都為著不可知的導師工作感到惶惶不安,吃飯差點噎到、喝水差點嗆到、拔插頭險些電到……,只因我曉得導師工作可不比上台教學僅上上課就好,除要每日以聯絡簿與學生家長保持聯繫,還要替班級學生填寫許多資料、進行班級經營管理等諸如此類,最重要是學生突發事件的有效處理,這些事項最需重複使用的能力,即「看與書寫」,然而我最缺乏的,也是這兩種能力,假如即將帶的班級是啟明類學生,我或許還能從容以對,但我即將擔任導師的,乃是啟智類班級,對我來說卻極為陌生,我明白自己無可推拒,決定重新買台性能良好、攜帶方便的擴視機,盼望能藉由它先解決閱讀及填寫紙本資料的困難,至於班級經營管理的事務,只得開學後走一步算一步。
「哇!好亂喔!主任現在到底說到哪頁?」忙亂翻著書面資料,企圖跟上她的敘述,但每頁我均得來回看上好幾遍,看得滿腦子都是「噹噹噹」鐘聲警報,最令我憂慮的,是擴視機對手寫文字放大效果十分有限,這對本來就不擅看筆記資料的我更是雪上加冰雹,特別是鉛筆寫的字,螢幕裡僅是片滿天風沙的淒涼景色,連個鬼影子也沒見著,恍神間,只聽主任瓊音嫋嫋說:「開學準備會議就到這裡,老師們假如沒別的問題,可以先回班級教室稍作整理。」
「啊!怎麼結束了?」我心底叫苦:「我還有好多問題,可……可可可是我根本不知從何問起?」當我恍惚覺得是否該寫篇「與校訣別書」作為辭呈,送到校長室,教務主任忽然朝我走來:「敬堯老師……」
我如是遇見達摩佛祖觀世音披薩般虔誠起身行禮,僅差沒跪下磕頭急急高喊「大富大貴救急救我」:「主……主任,能請問一下這整份資料什麼時候要交?哪份最急?還有還有!專業團隊這份資料要怎麼填哪……」
「敬……敬堯老師,你……你別那麼緊張……」女主任溫言道:「這些事你先別去管了,我是來告訴你,你被排在高二忠班擔任副導,這位是高二忠的導師,你們倆一塊搭班。」這時我方注意到主任身旁多了位長髮女郎:「她是雅娟老師,這位是敬堯老師……」主任面朝女郎向我指了指以示介紹:「你們就稍微討論下這學期二忠課程的科目與結束分配。」
「妳妳妳好……」聽到主任說我不用擔任導師,我簡直高興到當場爆肝,不過在一見名叫雅娟女老師花容月貌的剎那,我曉得自己不會爆肝,卻可能馬上心臟暴斃:「哇塞!天底下會有這樣正到令人寧願開車撞牆,也捨不得不看她的超正美女,比主任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。」
「你好。」話聲清亮,宛若和風吹皺水面的歌聲:「我們要不要回辦公室再談?」她建議。
高二忠教室位於L型建築二樓,高二教師辦公室則在忠孝兩班教室之間;由於不想讓班上學生太清楚我視力狀況,發生干擾上課的頑皮行為,我打算在校工作的上班時段不拿手杖,因此走在雅娟老師身旁就有點兒舉止失措,不是擔心走在後面會踩到她的腳,就是怕肩並肩會左搖右擺讓她飛去撞牆,走在前面我又不太確定教室在哪,只得走兩步停一步,搞得自己走來活像大腿抽筋,結局竟是……
「呃!敬堯老師你要去哪?」
「拍謝啦!沒沒沒看見您轉彎。」
教室空氣彷彿從馬桶流出來,有股屎尿積累至發霉的味道,不過雅娟老師翩然掃視後,呼吸立時舒暢不少,我忙彎腰,摸能割傷手的桌面灰塵尋找抹布……
「先不用忙,等開學那天再讓學生自己整理,高二這班學生已有相當程度的做事能力。」聽她這麼說,我不禁深深感謝學校,感謝他們體諒我視覺狀況,讓我從較輕鬆的專任教師職務開始熟悉,並將我編至學生程度較佳的班級任教。我與雅娟老師合力將學生座位排了排,共是14位學生,在辦公室裡,她翻著一疊厚重資料對我詳述每個學生現況,我聽得冷汗涔涔,只因「啟智類班級專收智能障礙學生」這句話,一般僅是對外講法,通常智能障礙班級不單單僅是純智能障礙學生,凡與智能障礙有關,腳不能行手不能動兼有智能障礙學生,自閉加智能障礙、情緒兼智能障礙學生,眼盲耳障的智能障礙學生,盡皆為啟智類班級招收的範疇;另一方面,即使純智能障礙學生,程度也有高下之分,程度高明者,上知阿拉伯數字、手寫注音符號標點符號,下能自己小便尿尿上廁所,穿衣脫褲擦擦屁股;程度窮乏者,上不知爹娘姓誰名啥,「你我他」都分不清楚,更多的僅能咿啞怪叫狂流口水,下不能自行奔走跑跳吃飯睡覺,卻會在浴室發「糞」塗牆,點「食」成金往身上手上腳上臉上嘴裡猛塞。匪類遇見他們,立時洗心革面痛改前非,良民見到他們,眼內必是滿泡淚水,口唸「那ㄟ價可憐」,我即將執教班級的十四名學生,乃是上述類型的大集合,雖不致各個類型皆會出現,但兩種或兩種以上能力差異懸殊學生的集體存在,絕難避免,光這樣就足以令每個任課老師如臨浩劫膽戰心驚,何況我只是個菜鳥老師,還是隻「看不見」的菜鳥,怎能不因之血壓飆高?
「敬堯老師,你還好嗎?」雅娟帶點狡黠瞧我:「怎麼看你有些嘴唇發紫面無血色?」
「沒……沒啦!可能是巴望妳幫我作一下CPR……」
「你剛剛說什麼?」
「沒說什麼沒說什麼,我是說妳很有白衣天使的優雅氣質。」
「呵呵!你的直覺還蠻敏銳,竟然能看出我以前當過護士。你別太緊張,等你在我們班教個一兩節課,就會發現他們其實沒想像中那麼難教。」
如果要說我相信雅娟老師的話,倒不如說我因她清亮嗓音所迷醉甘願被騙。然則一週過去,見識雅娟老師導師身分的辛苦,無論二忠學生程度如何,能走或不能走,能吃飯還是能吃大便,我都覺得自己沒什麼好不能適應,只因導師的忙碌可不僅僅是秩序與聯絡簿,最大宗要面對應付的,卻是學生家長各類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詢問……
「喂!老書啊!為什麼我們阿伶手臂上紅紅一點一點的,你們老書是不是欺負她?……」「喂!為什麼我家小漢額頭破皮?你們學校老師是不是推他去撞牆?」「為什麼我們家財旺一回到家就吵個不停,你們中午是不是沒讓他吃飽?」「老師!冠仁今早賴床不來上課,是不是你們學校教他這樣做?」手臂紅紅一點一點,明明就是蚊子咬,怎麼會是我們欺負她?你家小漢足足高我兩個腦袋,我拉他,他還是猛往牆撞,連我自己都差點被他龐大身軀帶得摔在地上,你要我怎麼辦?這位媽媽妳也幫幫忙,財旺回家吵,跟午餐吃不飽有什麼關係?何況……,連我那份都被他偷偷挖去吃了,他還想怎麼樣?這作爹的更誇張,你兒子早上賴床不上學,竟能想成是我們教的,請您饒了我吧!每天學生家長類似問題總層出不窮,身為導師的雅娟就得一一回覆這些詢問,有時甚至預先寫進聯絡簿告知,但家長似乎仍要聽老師親口表示才肯罷休,所以作導師的總在放學前,檢視每位學生有無與早上來時不同之處,提早一步撥電話向家長稟明,最令我欽佩的,她還能將這些事和家長說得猶似把酒言歡好友重聚,不論家長口氣是喜是怒是春風是狗屎,雅娟老師吐字時面露的微笑卻無時不像在與他們聊著愛情故事。
(李堯雙眼全盲,現為高雄市仁武特殊學校高職部老師,也是作家。擁有按摩證照,也是精通鋼琴、吉他、長笛的街頭藝人。本文摘錄自《天使向光飛翔──我的盲碌思生活》一書第247~251頁,感謝印刻文學生活雜誌慨允轉載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