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入盲校
父親駕駛暗紅色的福特嘉年華,行經寬敞的北市忠誠路,我坐在這台號稱「最大的小車」中,仍覺得它小得可憐,對細菌與微生物而言,它也許稱得上「大」吧!車內瀰漫著物件遇熱蒸騰的氣味,薰得我頻頻欲嘔,就算冷氣開得嘎嘎直叫,也不能使我好過點,只感到這台破車快要解體。
「兒子啊!你臉色看起來像在害喜,呵!跟你媽懷你時好像喔!」軍裝嚴肅的老爸常會蹦出這類自認幽默的冷笑話,我吁了口氣,作勢打個哆嗦。
我們今早出門的目的是前往啟明學校,啟明學校是啥玩意?其實我也不太清楚,至少當時坐在火柴盒般窄小車內的我的確如此。小學畢業前夕,一臉嘻嘻哈哈的老爸突然問我:「寶貝兒子,國中送你去讀啟明學校好不好?」
「什麼是啟明學校?」
「啟明學校嗎……」父親思考半晌:「就是有很多眼睛看不見的小孩讀的學校,你之前不是參加什麼視障夏令營嘛!大概就像那些小朋友一樣。」
我回想夏令營內,圍繞我身旁要我帶他們走路嬉戲的盲人伙伴,想像有天他們變成我的同學,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,自己鐵定樣樣得第一、科科拿滿分,嘿嘿!不久進入啟明學校,才發現這時的想法可是大錯特錯,甚至有些幼稚,但當時我正因擔心升國中不知被分到何種班級所苦。
淑育老師拿了些奇怪的試卷給我們練習,說是什麼智力測驗,題目都是些怪花紋的破布,不規則堆放的圖形,或者要我們排列順序的畫面,我看得霧煞煞,不知自己遇上什麼碗糕,但聽小雯說國中的新生訓練,就要用這種怪測驗進行能力分班,有什麼A段班、B段班,怎麼辦?我都不會寫耶!只得投錢幣亂猜,嗚嗚!我一定會被分到B段班、C段班,甚至更慘到Z段班,也許就是駭人聽聞的放牛班!早聽說國中的世界很可怕,光課業就重得像垃圾山壓得人喘不過氣,其次還有學長揍學弟、打架、吸毒、恐嚇……,雖然我生得一副討人喜歡的乖乖樣,應該不會被扁,我仍禁不住發抖;不過現在好啦!我看見一絲曙光,就是去讀啟明學校,盲校不僅不分班,就算分班,我混不到A++,至少也可以矇到A段班,哇!這真是令人開心,雖然要去讀的是看不見的學校,但它卻給我看見曙光的感覺。
「喂!寶貝兒子,你在想什麼?為什麼一直賊賊偷笑?」老爸話聲驚醒我飄遠的思緒,我趕忙收起笑容,他似乎沒揣測到我偷笑背後的企圖,擔心問:「你不想去讀的話,我們也不一定要送你去……」他語氣略顯無奈道:「我和你媽討論的結果,會想送你去那裡讀書,主要是擔心國中的課業壓力會把你的眼睛搞壞,眼睛比起讀書,眼睛還是比較重要。」
「沒有啦!我怎麼會不想去呢!」我強抑制興奮得幾欲破胸的雀躍,裝出依依不捨的口吻道:「不去讀一般國中,我真的有點捨不得,但為了我眼睛好,在啟明學校我一定會學得很快樂。」
老爸點點頭:「雖然那裡的教學可能無法像一般國中那樣精深,但只要你肯用功好好學,相信以後還是會很有成就。」父親說這話有些猶豫,他也不知是在安慰我,還是安慰自己,因為盼望我未來功成名就的人是他,功成名就對這時的我還稍嫌模糊。父親道:「那就這樣,你畢業後我們找天去啟明看看。」
忠誠路不僅寬敞,分隔島還種滿台灣欒樹,正值夏日的風穿過茂密林葉,傳來海潮般的聲響,蟬鳴聲此起彼伏,麻雀不時啁啾飛掠窗邊,彷彿探頭就要鑽進來,眼前風光真是好個「林風動湖面,蟬鳴驚雀飛。」哎喲!你說這裡沒有湖?呃!就把穿行的車流當作湖水的顫動好了;熾烈的陽光從欒樹綠縫間篩落點點碎玉,光彩奪目中帶著沁人心脾的透涼。
老爸的破車搖搖擺擺開過一幢占地宏偉的建築,他說這是「大葉高倒屋」,是日本人開的百貨公司,裡面有個大到可以養鯊魚的水族箱,說我只要在啟明好好用功,就會帶我來這裡參觀。什麼水族箱、什麼參觀,我一時都沒聽清楚,只一直在想這家百貨的名字怎麼這麼怪,哪有百貨公司叫「高倒屋」?一經過怪怪名字的百貨公司,就看見路旁一大片蘋果綠的施工圍籬,接著發現遠處有翠綠山形緩緩綿延,近處還有位阿公在澆水種菜,這裡不是傳說中的「天母」,是台北的高級住宅區,書上都這樣寫,難不成所謂「高級」,就是高級在有山、有田、有人種菜?我又哪裡曉得,眼前這片施工圍牆內的荒地,幾年後就變成北市赫赫有名的「天母棒球場」,我只記得進盲校的第一年,童軍老師曾帶我們來這兒焢窯,烤出的地瓜還不錯吃,放出的屁屁也挺臭的,哈!
老爸在圍籬盡頭巷口轉彎,眼前出現一所白牆紅磚道的學校,車子沿著人行道停在學校黑色斜紋巨門前,幾分鐘後,父親停好車,牽著我走進長形鐵門,爬上一排寬約丈許的梯級,梯級起處與末端都鋪有黃色凸點地板,當時我還以為那是讓人把鞋底泥巴刮乾淨的,後來才知道是用來提醒盲同學樓梯到了和樓梯結束的「導盲磚」。爬上樓梯,我們面對盲校碩大無朋的玄關,那是個貫通一二樓的寬廣空間,右側牆下開了扇門,警衛親切坐在裡面,左側壁上則有盲校校徽,圖形看起來有些像爐上煎熟的魚,二樓走廊從頭頂斜前方東西向橫跨左右,假若站在上面往下望,就如站在關渡大橋看著淡水河;不久我們父子已走在這座長廊橋面,因為教務處就在橋盡頭的第一間。
前額光光,稀疏後髮油亮的中年職員在深藍色門後迎接我們,他身高約莫一六五公分,滿臉透露精幹之氣,客氣而嚴肅地把我們請到一旁的木椅坐下,開門見山道:「林先生,你兒子視力感覺還不錯啊!怎麼會想送他來讀這裡?」
老爸還未回話,這時另有位樣貌親切、一頭淡棕色長髮的女老師走過來,用心靈宗師的口吻說:「林先生你好,我們學校還是希望視力尚可的孩子,儘量回歸普通學校就讀。」哇!這位女老師更厲害,走的是柔性路線,他們兩人,一男一女、一剛一柔,簡直在打張三丰的太極拳,照金庸小說的情節,大概只有令狐沖的「獨孤九劍」堪能招架,不過,我不會獨孤九劍哪!
老爸嚥了口唾沫,艱難道:「我明白兩位老師的意思,主要還是因為我兒子眼睛狀況實在不太穩定,很怕普通學校的課業環境會把他殘存視力給搞壞,所以……」
女老師略帶緊張解釋說:「林先生您別誤會,我們絕非有意拒絕學生,只是這些孩子畢業後終歸要回到一般社會,就讀普通學校比較不會造成他們未來進入社會後適應的困難。」父親聽她這麼說,一時墜入沉思,似乎有想法動搖的趨勢,我腦海現出陣陣警號,大堆成串的三字經正蠢蠢躍動、呼之欲出。
這時氣勢凌人的中年職員又補上一句:「而且,林先生你兒子似乎沒有殘障手冊……」叮!我腦中警號一下子變成喜訊的綠燈:「有有有!我有手冊!」終於能換我開口,手忙腳亂從背包中挖出殘障手冊。真不好意思,那本手冊被我蹂躪得七零八落,尤其那張我不想承認是自己的大頭照,照片上的臉已扭曲得像被打過十七八下耳光,果真名符其實成了一本「殘障」手冊。
職員結巴問:「能……能不能借我看一下?」我將手冊神聖而頗感自豪地交在他手上;他皺眉看了一會兒,與女老師覆耳談了一陣,將手冊交還給我,不露半分情緒對父親說:「林先生,如果你兒子已辦有手冊,我們也不便多堅持什麼,歡迎貴公子來讀我們學校。」
當我步出教務處,那份快樂勁兒也不必多說,終於擺脫兩位老師異口同聲的婉拒,直到多年後,我方明白兩位老師話裡的苦口婆心,也明白他們說的全然是血淋淋的教訓,但就算那個時候,我也沒有後悔自己讀盲校的選擇,更何況此際確定能讀啟明,被喜悅沖得暈頭轉向的我更不可能想到什麼後悔。離開前,我望著令人眩目的大堂玄關,想像即將在此展開的全新生活,雖然只是初次造訪,我與它仍如此陌生,我卻固執地愛上這裡,我笑了,大大開心的笑。
從盲校回來不久的某天,我在社區籃球場遇到騎鐵馬出來兜風的笨胖,他號稱只有九十九,實際一百公斤的體重壓在快要支離破碎的鐵馬上,看起來實在很滑稽。他一見到我,就尖聲怪叫朝我追來,終於他在千鈞一髮離我僅只十公分處煞住車:「喂!小林,你沒有去國中的新生訓練喔!你慘了,有唸到你的名字耶!」
我不動聲色瞧著他幸災樂禍的神情,輕描淡寫說:「你弄錯了,我不是故意不去新生訓練,是因為我要準備轉去台北一所很好的學校,以後要住在那裡上國中,所以我就不用去這裡國中的新生訓練。」我看著他驚訝地瞪大眼睛,隨口又道:「在台北那所學校並沒有能力分班這檔事,那裡的老師說每個學生都是最優秀的,不需要做什麼能力分類。」
「我可不可以也去讀那裡?唉!我爸一定不肯的。」笨胖露出沮喪又痛苦的神色:「我的智力測驗考得不好,被分到最差的班級,班上那些同學看起來就是會打架的壞學生,我真的有那麼差嗎?有那麼差嗎?」他不再理我,蹣跚騎去,我目送他漸漸消失的背影,剎那間呆楞當地,我很想安慰他幾句,但連我自己也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,對呀!為什麼要能力分班?分到前段班的學生固然很開心,但分到後段班的同學怎麼辦呢?難道真要他們承認自己比前段班的同學笨、比他們差?我突然好想念我那位新認識的朋友,天母的啟明學校,它讓我一點也不需要去煩惱那些,希望暑假快快過去,我就能馬上見到它囉!
(李堯雙眼全盲,現為高雄市仁武特殊學校高職部老師,也是作家。擁有按摩證照,也是精通鋼琴、吉他、長笛的街頭藝人。本文摘錄自《天使向光飛翔──我的盲碌思生活》一書第58~64頁,感謝印刻文學生活雜誌慨允轉載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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